魏则西命断百度路
2016-05-09 20:4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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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村前两条路

俺村叫旮旯庄,地处黄土高原的大山深处,闭塞、落后、愚昧,长时间以来根本不知道大山以外是什么样子。1979年实行改革开放,公社王书记说:“我要给你们修几条路,将来贩售个果品、猪娃子什么的也方便,会很快富起来。”乡亲们喜不自胜,说王书记是全世界最好的公社书记,有情绪激奋者握着王书记的手,用《红灯记》中唱词的句式感叹说:“你就是我的亲爹爹!”结果路就修起来了,一开始说是要修“几条”,后来因为技术原因或俺们不知道的原因只修了两条,一条通向东边,一条通向西边。

尽管这样,乡亲们也已经心满意足了,毕竟千百年来,这是俺们第一次与外界通了人烟呀!是俺们第一次看见山外头是什么样子的呀!乡亲们继续说王书记好,还编了歌子:“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王书记在俺们村边画了一个圈,神话般地崛起幢幢新屋,奇迹般聚起座座金山,春雷啊唤醒了大山内外,春晖啊暖透了俺村东西两岸,啊,旮旯!啊,旮旯!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走进万象更新的春天。”歌曲传唱不衰。

可惜后来王书记去世了,公社又换了几任书记,虽然工作方针没有很大的区别,基本上还是沿着同一个方向走,但是也有根据形势发展所做的微调,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比如有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往西的那条路不顺眼,就在内部讲话,说:“这条路有隐患,得堵一下,让乡亲们都向东看,往东走。”结果往西那条路就变得不通畅起来,先是有人暗夜里丢了很多石头,还挖了很多坑,接着就有人想改变路的方向,也让丫的往东延伸,可惜没有办到,于是就有人用推土机把路完全彻底堵起来了,给旮旯村的乡亲们解释说:“咱们活该只有一条路,你们都走那条路去吧,那边有一条河,你们都到河里摸石头去,我保准你们照样发财致富。”

乡亲们将信将疑,却也没有办法——问题是没有别的路,别的都被封死了,你只能走这条路,你只能去摸石头,你有什么办法?

这条路叫“百度路”。

                          2

有一个叫魏则西的小青年很实在,也很天真,说:“唉,什么这条路那条路的?我不感兴趣。路不就是让人走的么?既然有一条路,那就甭管那么多,走呗!”结果就沿着百度路兴致盎然地往前走,遗憾的是还没赶到那条河就偶感风寒,流涕不止,非得歇歇了。好在不多久就遇到一个招摇着“回家”幡旗的酒肆,就走了进去。站在柜台后面店主身材魁伟,方面大耳,眼睛如灯笼,说话似洪钟,正气凛然。

“我困且乏,”魏则西无力地说,“有吃食拿来……”

店小二挑起门帘,把桌子抹干净,笑着说:“客官你来对了,咱这‘回家’酒家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完全不为自己着想……”

魏则西虚汗淋漓,小脸焦黄,没心思听店小二喧哗,无力地说:“快拿吃食解饥则个……”

店小二应一声,从后厨端出一盆散发着腥臭气的热汤,说:“客官,这是咱酒家的招牌菜,全国都有名,你把它喝下去,立马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犹如等待出征的战马……”

魏则西狐疑地看着墙上悬挂着的数面锦旗、招牌,心想:“有军队背景的酒家,不至于就是杀人之所吧?”于是仰头屏息把汤喝了下去。

结果他死了。

                            3

魏则西死了以后,俺旮旯村的乡亲们很悲愤,说:“好好的大活人,怎么就让一碗汤夺去了性命呢?”继而有城府颇重的人话里有话地说:“这百度路上无生死啊!”村子里很嘈杂。乡政府指令说:“甭瞎吵吵,人生自古谁无死,魏则西只是遇上了一件所有人迟早都要遇上的事情,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并且特别警告说,要防止西边那条路上有人过来挑唆,不要中了歹人的奸计,坏了咱旮旯村平静安详一心一意发财致富的好局面。

俺们旮旯村原本就没有什么过于奢侈的想望,所以听了这一番警告,差不多也就安静下来了,乡政府还是满意的,说:“关键是不要妄议,这是根本中的根本。”结果真的就没有人妄议了——我指的是白天。

                           4

夜深人静的时候,乡村小学教员甲跟乡村小学教员乙有如下交谈。

乡村小学教员甲低声说:“你知道么?我把‘魏则西事件’看成是‘百度事件’,这是因为,尽管魏则西事件是社会肌体偶然溃破了的无数脓疮之一,你既可以指摘医疗行业丧尽天良,亦可以指摘政府监管流于形式,但就其实质来说,这个不幸事件之所以发生,是权力与资本瀣泄一气野蛮勾结之结果,它必将到来。换一句话说,在咱们乡政治垄断、文化垄断和经济垄断的状态下,通向西边那条路被完全堵死,那么也就意味着形形色色的社会脓疮会在封闭的环境中不断产生不断溃破,今天是这个,明天就会是那个;今天是这里,明天就有可能是那里……由此我们看到一种无奈的图景:反复的溃破以及由此引起的持续不断的社会疼痛,在整体上结构出了一种迥异于民主社会的社会形态,我们每一个人都置身于这种社会形态之中,你躲不掉的,无论财富多寡,无论地位高低,你都躲不掉,在旮旯村,你是躲不掉的。”

乡村小学教员乙同样低声说:“我同意你的见解。依据政治学观点,任何社会事件与在这个社会中生存的每一个个体都存在显性或隐性的关联,所以你不能认为魏则西之死与你距离遥远,你更不能认为百度搜索的卑劣行为与你没有关系,你不能这样认为。事实上,百度搜索侵害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利益,包括趴在妈妈怀里吃奶的娃娃的利益,包括风流倜傥行走在社会巅峰的风云人物的利益,包括很希望多活几年的大爷大妈的利益,包括穿行在大街小巷的快递小哥的利益……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有理由认为魏则西之死所导致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死亡,至少是某一部分精神物质的死亡。”

“既然这样,”小学教员甲说,“那么,我们也就有充分理由问一句:究竟是谁在故意制造垄断?究竟是谁堵塞了通往西边的那条大路?究竟是谁通过垄断造就了百度搜索的肆无忌惮?究竟是谁把一个本应当平衡运转的社会变得如此失衡?究竟是谁制造了一个又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社会脓疮却还在要求人们感恩戴德三呼万岁?”

谁能回答呢?乡村小学教员甲不能回答,乡村小学教员乙也不能回答。

不能回答的问题还有意义么?乡村小学教员甲和乙都固执地认为有意义。

沉思良久,相对无言。

 “唉!”最后,小学教员黯然道。“其实我们并不想为难什么人,我们也没想过问别人,我们只是想这样问一问我们自己。”

                             5

一个声音断喝:“问自己也不行。”

“好吧,”小学教员凄然说,“那就让苍天去问苍天吧,那里会有答案的。”

 

                                                 20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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